疫情发生后心理问题的评估——临床体格检查与访谈评估

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的心理评估不同于其他突发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的评估,它评估的是严重的传染病暴发事件后导致个体产生的心理应激反应。评估的主要目的是进行心理危机干预、制订诊断与治疗计划。

在传染病事件发生后,应及时根据事件的影响程度,结合不同人群的危险影响因素,对被干预者的生理、心理、社会状态以及应对方式进行全面评估。

评估的第一步是要确定被干预者的生命状况,第二步是了解其心理的稳定性和耐受性,最后一步是评估创伤事件暴露经历,包括事件本身以及事件发生的范围和发生的频率。评估被干预者的生命状况、心理稳定性和耐受性及对进一步评估和治疗的准备状态是非常关键的。评估被干预者的心理状况时可将临床检查与访谈和心理测验量表结合起来使用。

(一)生命状况的评估

无论在任何与应急事件相关的情况下,评估的首要任务都应聚焦于被干预者是否处于丧失生命或身体完整性,抑或伤害他人的危险之中。包括在当前情况下评估被干预者是否处于医学稳定状态,在未来情况下被干预者是否会长期处于不稳定的危险状态下等。通常来讲,评估有以下几个层次:

(1)被干预者是否有急性死亡的危险(如呼吸困难、窒息等),或处在其他主要脏器功能的衰竭危险中。

(2)被干预者是否丧失了(如因重度感染、脑损伤或谱妄、严重精神病)照料自身安全(如上街、获得食物和庇护所)的能力。

(3)被干预者是否实施过自杀。

(4)被干预者对他人是否有危险(如攻击和伤害别人),特别是当被干预者拥有攻击性的工具(如能够伤人的器具)时。

(5)被干预者当前的社会心理环境是否是安全的(如是否受到歧视、责备、虐待或剥削)。

当发现有上述问题的时候,心理危机干预的首要目标是保证被干预者和相关人员的身体安全,通常的处理是将被干预者转介或分配到医学和精神病学急诊、公安机关或社会服务机构中。只要有可能,要通知能起到支持作用的、情感困扰较少的家庭成员、朋友或其他人,并请其参与进来。在处理过程中,他们能够对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提供帮助也是非常重要的。

(二)心理稳定性和耐受性评估

心理稳定性非常重要。一个常见的错误是在没有首先评估被干预者心理稳态水平的情况下就立即评估其心理症状或障碍。刚刚经历过传染病接触的人,在被评估时可能还处在危机的状态中,有些人处在心理紊乱状态,不管是对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的询问还是干预,他们都不能完全理解当前的情景。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些人来说,心理评估会挑战他们脆弱的心理平衡,导致无法得到正确的评估结果。因此,对被干预者进行心理健康评估的第一步是要对他们的心理稳定性进行评估。当发现被干预者处在心理崩溃或认知紊乱的情况下时,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在进一步更细致的评估之前,需要先提供稳定化的干预,包括再保证、心理支持、减少环境刺激水平等。

一些被干预者在经历灾难性事件之后尽管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稳定的,但他们可能在接受有关灾难事件的一般性询问时表现出严重的痛苦、高焦虑、侵袭性创伤后症状或突然爆发的愤怒。这些反应被称为“激活反应”,会导致一种强烈的、常常是侵袭性的、创伤性的心理状态,这种状态被创伤事件的线索作为扳机激发。尽管一定水平的激发是正常的,但如果被干预者没有足够的能力来调整自己的痛苦的话,与评估相关的激活反应会导致其心理状态的不稳定。

因此,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同被干预者讨论创伤问题时要评估其耐受的程度,并使评估本身不会导致过度的“再创伤”。如果发现可能引起过度的激活反应,那么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至少应暂停询问有关问题或暂停讨论创伤性材料。但是,在做出回避与被干预者讨论创伤的决定之前,要非常小心,因为讨论创伤记忆对被干预者常常是有帮助的,而对评估来说也是必需的。由于有再创伤的危险,所以只有在确认被干预者当前的安全、心理稳定性和有能力讨论创伤性材料之后,才能开始常规的创伤评估。如果没有充分评估这些前提条件则可能导致不希望发生的结果,轻则使被干预者感到痛苦,重则在一些个案中会造成情绪伤害。

(三)评估创伤暴露经历

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一旦有充分的依据认为被干预者是安全、并有一定耐受力的,就可以开始对特定的创伤暴露经历及其反应进行访谈了。

在治疗个案中,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会从询问创伤事件开始,包括询问创伤的性质及特征(如严重程度、过程、频率、生命状况的水平)。之所以在询问创伤的效应之前先询问创伤暴露经历,是因为先问事件,再问事件的结果比较有逻辑。但是在有些案例中,急性心理状态非常明显,因此关注被干预者的心理状态远比关注这种状态由何而来更为重要。

人们通常认为创伤的被干预者很容易暴露导致他们来寻求治疗的创伤事件,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实际上,一些被干预者因为感到窘迫,希望避免激活创伤记忆,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自己也会回避这样的信息。除非直接询问,否则很多被干预者很不愿意自发地、详细地或大量地报告创伤事件的信息。

不管被干预者有没有这样的叙述,创伤的历史应该成为完整的心理健康评估的一部分。被干预者接受治疗时常常会以一种痛苦症状作为主诉,如抑郁、自杀、广泛性焦虑或不能解释的惊恐发作,这些症状并不是创伤的典型症状。在这类个案中,评估创伤暴露经历的可能性之前,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可以先和被干预者探索促使他们来求治的症状,使被干预者形成对评估者信任和友好的第一感觉。否则,直接回答创伤经历的问题会让被干预者感到突兀。

很多被干预者在回答有关经历被病毒感染的历史问题时会感到窘迫并做出防御,尤其是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认为他现在的应激反应可能与既往的经历有关时,被干预者可能会问:“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你是对我的个人隐私感兴趣吗?”。人际伤害的被干预者因为被他人反复伤害和欺骗,所以可能特别不愿意和第一次见面的评估者分享隐私细节。即便是那些以特殊的急性创伤事件或过去创伤事件为主诉的被干预者,在被询问历史时也会存在障碍。例如,新冠肺炎疑似感染者的主诉为急性焦虑反应,但可能不想回答童年时期曾被虐待的问题,因为他们感到这些与目前的情况无关。

(四)评估感染暴露经历的流程与注意事项

1.在激活反应发生之前,评估者要与被干预者建立基本水平的信任和友好的关系。

2.以一种共情和非判断的方式询问被干预者问题。

3.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要以一种放松舒服的方式讨论被干预者被感染的经历及治疗的细节。感受到受歧视的被干预者会对评估者的声音和身体语言都特别敏感。例如,如果被干预者觉得评估者会对某些资料感到沮丧或者难以理解的话,被干预者就会避免报告这

些糟糕的经历。

4.要牢记,心理创伤是非常个人化的,被干预者可能对耻辱感到害怕。在聚焦创伤的访谈中,被干预者可能会暴露从没有和任何其他人说过的信息。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要牢记这种可能性,并且对这种暴露给予明显的支持。

5.要注意暴露创伤历史可能引发强烈的感受,包括羞耻、窘迫和愤怒。被干预者的反应可能是各种各样的,有些人哭泣,有些人表现得激动和焦虑,有些人可能会退缩,还有一些人可能变得易激惹,甚至对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怀有敌意。在这种情况下,温和的支持及对被干预者感受的肯定将是特别重要的。

6.必要时重复评估。一些被干预者在初次评估中可能无法暴露与创伤相关的信息,但也许此后在他们对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和治疗过程感到更轻松时就可以了。

7.有些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发现,在评估灾难经历时,以一种开放的、结构化、支持性和非判断的方式呈现问题会有帮助。这种开放式陈述的例子包括:

(1)“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你过去经历的问题。这些问题我会问每一个希望我帮助的人,这样我就可以对你所经历的事情有更好的把握。”

(2)“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你过去经历的问题。无论何时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的话,请告诉我,好吗?”

(3)“有些时候,人们过去的经历会影响到现在的感受,如你经历过的SARS。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你过去经历过的事情。”

8.对于那些不愿意去讨论人际关系信息的被干预者,可以在评估医学病史的同时收集其经历灾难的历史信息。将提问正常化,并且和其他内容放在一起作为一项常规的工作,使得问题看起来既是必要的也是非治疗性的。在这种情况下的提问流程可以采用下列模式:

(1)“你既往患有什么慢性疾病吗?”

(2)“你正在服用某种药物吗?”

(3)“你现在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4)“你有什么过敏反应需要治疗吗?”

(5)“你经历过灾难吗?比如火灾、地震或洪水。灾难中你受伤了吗?你因此接受过治疗吗?”

(6)“你头部受过伤吗?你失去过意识吗?你因此接受过治疗吗?”。

9.对那些愿意讨论家庭和人际关系的被干预者,提问流程可采用不同的模式:

“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你的童年过得怎样?”

“你和谁一起长大?”

“当你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你们家是什么样的?”

“当时你父母都在家吗?”

“小时候,你在家里曾经目击过任何暴力行为吗?”

“小时候,你是怎样被惩罚的?”

“小时候,有人虐待你吗?”

接下来可以询问关于童年创伤细节问题:

“你遭遇过车祸吗?受伤了吗?你因此接受过治疗吗?”

“你成年以后曾经被人攻击过吗?那时你多大?受伤了吗?事后你因此接受过治疗吗?”

接下来可以询问其他成年创伤问题。假定在非正式的评估访谈中,可能会存在一些潜在的被干预者不愿意报告创伤经历,因而有些创伤存在被忽视的可能,所以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最好在评估访谈中带着一份事先设定好的创伤清单来进行创伤评估。结构化的方法不但使得创伤暴露经历能够被正式地评估,而且会使所有相关的创伤类型都被评估到。

主要参考文献:《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下的心理危机干预》张桂青主编 (中国劳动社会保障出版社)